第一章:不眠之夜
窗外的城市永远不会真正沉睡。
光污染将夜空浸染成一种病态的橙红色,即使厚重的窗帘严密拉合,仍有一丝顽固的光线从缝隙中渗入,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。
浮沫平躺在床上,眼睛睁得酸痛,却不敢闭上。
数字闹钟的红色荧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:凌晨二点四十七分。
距离三点还有十三分钟。
自从周延死后,每一天的这个时间,他都会来。
起初只是模糊的梦境。浮沫会在夜里重现那场车祸——刺耳的刹车声、玻璃碎裂的巨响、金属扭曲的尖叫。然后周延会出现在血淋淋的梦境中,静静地站在远处,用那种难以解读的眼神望着他。
但最近几周,梦境变得越来越真实,界限越来越模糊。
不再是梦见车祸现场,而是周延直接出现在他的卧室里,就站在床边,低头凝视。浮沫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,冰冷而执拗,即使在他“醒来”后,那种被注视感依然持续存在,直到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。
医生说这是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,是幸存者内疚感的极端体现。心理医生开了一堆安眠药和抗焦虑药,但毫无用处。周延依然每晚准时到来,比任何闹钟都准确。
浮沫试过所有方法——彻夜开灯睡觉、去朋友家借宿、甚至临时租住在不同酒店。但无论他在哪里,周延总能找到他,站在床边,无声地注视。
三个月了,浮沫没睡过一个整觉。黑眼圈深陷得像被人揍过,体重掉了整整十五斤,上周工作时精神恍惚差点造成事故而被严厉警告。周延的死亡仿佛带走了他活着的权利,只留下这具行尸走肉,每晚接受亡友的审判。
今晚似乎格外冷。空调显示屏闪烁着二十六度的绿色数字,但浮沫呼出的气却在空气中凝成白雾。他蜷缩在被子里,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,不是因为寒冷,而是因为那种熟悉的压迫感正在房间里凝聚——恐惧的前兆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爬向三点。
浮沫紧紧闭上眼睛,假装睡着,尽管他知道这毫无意义。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变得浓稠,呼吸变得困难。一种类似旧金属和尘土混合的气味弥漫开来——那是车祸现场的味道,他永远不会忘记。
他感觉到了。那个存在就站在床边。
浮沫全身肌肉绷紧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脸上,冰冷而沉重,仿佛实体一般压在他的皮肤上。某种东西正在靠近,他几乎能听到微弱的呼吸声——不是他自己的。
求你了,周延,放过我吧。浮沫在内心无声地哀求。我不是故意那天叫你出来的,我不知道会下雨,不知道山路会滑,不知道那辆卡车会失控……
但沉默的忏悔换来的只有更深的寒意。浮沫感觉自己的睫毛开始结霜,鼻尖冻得发痛。
突然,一阵冰冷的触感碰在他的额头上,像是手指,却没有丝毫活人的温度。
浮沫猛地睁眼。
黑暗中,一个模糊的轮廓立在床边。看不清细节,但他知道那是周延——比他记忆中更高大,更瘦长,几乎要顶到天花板。阴影构成的形体似乎在不自然地扭动,像是电视信号不良时的噪点。
“走开……”浮沫的声音嘶哑微弱,几乎听不见。
影子没有动。那无形的注视反而更加沉重了,压得浮沫胸腔发痛,呼吸困难。
不知哪来的勇气,或是长达数月的睡眠剥夺终于摧毁了理智的堤坝,浮沫突然从床上弹起来,朝着那片黑影嘶声咆哮:
“滚!你他妈的给我滚!听见没有!我已经死了吗?!换个人折腾行不行?!求你……找别人去吧!放过我!!”
话语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,带着他自己都陌生的恶毒和绝望。话音落下的瞬间,浮沫就后悔了。万一激怒了他呢?万一这不止是梦呢?
黑影似乎波动了一下,像是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乱。房间里的寒意骤然减退,那种无处不在的被注视感,消失了。
浮沫僵直地坐在床上,大口喘气,冷汗浸透了睡衣。他颤抖着伸手打开床头灯。
温暖的黄光洒满房间,角落里的阴影无所遁形。
空无一人。
他走了?
就因为这番驱赶?
后半夜,浮沫睁着眼直到天亮。三个月来第一次,周延没有出现。但他却毫无睡意,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翻腾——有解脱,有愧疚,还有一丝莫名的不安,像是忘